旅行樂事:在長途火車的三等車卡中,乘客們滿面倦意,肩疊肩面對面的;行得雙腿發脹,迫不得脫掉鞋子,伸向對面兩位乘客之間凳子的空僚,在空僚間腳板不自控地搖舞,而套上黑邊甲的腳指,似像微笑中轉動;乘客們大都以這種坐姿剎過往後數數數小時的車程。
我想,車廂內滿怖“蠻荒”人吧!
續旅行樂事:坐在對面的少婦抱著嬰孩,手臂酸痛得變成紫紅,我忍不住執起她懷中嬰孩來抱,少婦才能提起酸痛雙手來吃酸菜去頂肚。那邊乘客甲在吃著飯糰、乙在吃著昆蟲小食、丙在吃辣湯加肉串吧;而我?少婦為答謝我為她抱孩兒,她餵了我一口酸菜。
我想,我本質就是“蠻荒”人吧!
再續旅行樂事:車停站,有乘客上車、下車,販子上來叫賣,甜冰水、飯麵盒、小食,而我買了一碗撈麵、一支水;此時,少婦接回嬰孩,身旁的乘客為我看管背囊,我就輕鬆地一邊吃麵、邊看火車外風景...
火車內,似亂卻有序。
終點站,車停下,乘客在亂和序之間下車,而我仍坐在木凳等候,欲成為最後下車的人;走出車廂之前,我看不見車廂有遺下大量垃圾,同時清潔工人亦已進來為火車打掃了。
也許,這只是我這位“蠻荒”人所遇見的事情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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味覺現象 梁文道
在日本坐火車旅行,其中一個樂趣是可以吃到美味的鐵路便當。別小看這些並非現做因而盛放在保溫器皿裏的食物,它們可都經過精心配製,雖經水 氣持續蒸騰,但風味別具。而且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,例如「明石便當」,一個小陶甕裏裝着燉煮得軟熟耐嚼的鱆魚飯,光是外形就已經可愛了。講究點的,還 可以在各個車站百貨公司裏搜尋名店豪華出品,帶進車廂格外炫目。
一邊看着窗外景色朝身後飛逝,一邊慢慢品嘗不止充 飢還且適口的食物,這是在香港久違了的滋味。 沒錯,在九廣鐵路香港段的仍未被「港鐵」吞併,在列車仍未完全電氣化的年代,我們也是可以在火車上吃東西的。甚至到了電氣化時代,我還記得有些村婦背着竹 簍,一節節車廂叫賣可能是自家種的落花生。我又記得,最是懷念「舊時香港」,同時也最反對內地「蝗蟲」的陳雲,好像也記過一筆這難忘的風景。是誰消滅了這 良佳淳風的庶民風俗?我想大概不是所謂的自由行「蝗蟲」吧。 二十多年來,香港的地鐵和火車愈來愈乾淨,人人行規蹈矩、面容冷肅;但我依然見過不少人在車廂裏公然飲食。都不是大陸來的遊客,卻往往是一些膝上陳放着公 事包的白領,他們姿態佝僂,十分疲憊,匆匆忙忙啃食一塊用塑膠袋袋好的麵包。如果是早上,我能想像他根本來不及吃早餐,急着出門以免誤了上班的時間;如果 是傍晚,我能感到他耗盡了精力,在嘆一口氣的間縫裏療養腸胃。
我們不讓這些人在車廂裏飲食,不讓放學的孩子在車中 零嘴,甚至一些病人喝水都要特別解釋,為的是甚麼?據說是為了乾淨。說到乾淨,世上恐怕還真沒有比香港更乾淨的鐵路了,乾淨到車站裏頭沒有廁所的地步。就 和小販絕迹香港街頭一樣,聽說也是要使市容更加整潔。每次在香港辯論小販政策,我都會想起日本,因為日本的街上也有小販,甚至麵攤;但他們的環境難道要比 香港髒亂嗎?同樣地,日本的火車也不見得比我們的港鐵更污穢吧?
不建廁所,不准飲食;說穿了,這不是衞生考慮,而 是節省管理和清潔的成本,更是肆虐香港達數十年之久的「管理主義」幽魂。請注意,它不一定更善於管理,只是更能斬草除根地淨化一切而已,把整個鐵路系統淨 化成一個不能吃喝拉撤的純粹交通空間,猶如將街道淨化成一個無法停留閒散的單純通路一樣。諷刺的是,在趕走了在車廂裏賣花生和缽仔糕的阿婆,以及九龍塘車 站內那間滷水味飄香的小吃店以後,他們卻加進了永不休止的電子屏幕,把乘客全數賣給廣告商。 東京的電車准許飲食,紐約的地鐵也准許飲食,香港不行。不止不行,我們這些被商家和「管理主義」綁架了的香港人,還要把這套禁令上升到文明的象徵,捍衞鐵 路公司的利益變成了捍衞香港人的身份尊嚴。
梁文道
資深傳媒人及文化評論人,十多年來他寫過政治、文學、藝術、書評及樂評,但他最想寫的其實一直就是飲食。 ####


